有稚子行道中,见瞽者牵犬而过。犬毛色温驯,步履甚缓。稚子爱之,趋前问其名,因抚其背,仰首视瞽者,目有喜色。

瞽者温然曰:“此吾目也。”

稚子愈异之,问曰:“犬年几何?”

瞽者曰:“十二矣。年老,将退役矣。”

稚子闻之大喜,曰:“然则君之目将愈乎?”

瞽者默然,久之,但抚犬背而笑。

旁人闻其语,或欲笑,既而皆不忍。盖稚子以退役为功成,以离别为圆满;不知犬之退,非主目复明,乃齿落毛衰,筋力渐尽也。

瞽者之笑,非尽喜也;稚子之问,亦非全愚也。成人见犬老,便知一程将尽;稚子闻犬退,便望一人重明。世间残缺,成人习以为常;圆满之想,反常出于童心。

论曰:天真之语,有时如钝刀,入人心而不见血;有时又如暖炭,照暗室而不知寒。犬引人于黑路,终不能避岁月;童子问目于白日,却使人一瞬信有圆满。陪伴之贵,不在长久,乃在曾照一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