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岁,网间忽兴“周礼”之谐。或效古辞,或以礼相谑;一事既出,众人辄辨名分,论功过,较情理,纷然如聚讼。余见其辞多可喜,因撮其大略,录为一编,以存一时之风。
或称曰:“善。使人人皆以礼自绳,虽未遽至道不拾遗,夜不闭户,然戾气少减,已为佳事。”又有人曰:“诙笑之中,能寓微义。譬如良师讲学,不必遽陈经义,先以田畴市井之事发之,听者既悦,理亦渐入。”众以为然,谓其近于戏,而远有味。
然亦有疑者曰:“梗者,笑谈耳。强以为礼,毋乃太重乎?”又有人曰:“今人本苦说教,若借古辞相绳,恐又成一新枷锁。”解者曰:“不然。君子和而不同,古人论事,亦各有殊响。今人引书,不过取譬;以礼相谑,未必便是以礼禁人。”
又有初学者效之,辞多未稳。或哂曰:“本不解义,而强作古声,能无赧乎?”有识者曰:“学问亦有初步。今日能知其雅,明日或求其义;较之纯任血气、开口詈人,不已胜乎?”众闻之,亦稍平。
至论其本,有人峻言曰:“梗者,生于一笑,死于数日。能博人一乐,则其职尽矣。若必求深义,是嚼饭求骨,徒败其味。”或驳曰:“市井笑谈,亦有人情所寄。清风本非为教人而来,然闻松声者或自省,见流水者或心平。若只许取笑,不许感悟,是见花而禁人思春秋也。”
又有人居中曰:“梗之首义,在可玩。不好玩,则言之何益?然玩之久者,或慕其中君子之风;虽不能遽变其人,亦可使一念稍善。此非梗之本职,然亦梗之外功也。”
尝有佣者久不得直,乃于群中效“周礼”语催之,其钱竟至。众笑曰:“君子愠而不怒,取财有道,善哉!”由是观之,此风虽未必能化天下,然偶可解一时之争,少一言之怒,亦不为无益。
论曰:梗本笑谈,礼亦日用。笑谈若能见人情,日用亦可存古意。誉之者不必遽望三代复兴,毁之者亦不必深忧名教倒悬。物无定性,存乎所用;一鼎也,或荐宗庙,或饭狸奴,非鼎之过,在持鼎者耳。周礼之梗,亦复如是。观者各得其趣,可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