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问智者曰：“世之兵争，或东西相攻，或华夷相伐，疆域既殊，风俗亦异，可谓外战乎？”
智者曰：“不可。天下之战，皆内战也。”
问者愕然曰：“何谓也？”
智者曰：“天泽之，地载之，日月照之，雨露养之。凡生天地间者，同此呼吸，同此星辰。虽肤色有深浅，衣冠有异同，言语有通塞，然究其所居，不过地乎；推其所本，不过人乎。既同为人，岂非同胞？”
又曰：“若一人持刃入室，杀其兄弟，邻里闻之，莫不骇曰：‘同气连枝，何忍相残！’至于两国交兵，伏尸百万，流血千里，世人乃曰：‘兵家常事。’夫室中骨肉谓之手足，天下之民，独非手足乎？”
昔楚人失弓，曰：“楚人失之，楚人得之，又何求焉？”孔子闻之曰：“去其‘楚’可也。”老子闻之曰：“并去其‘人’可也。”智者叹曰：“善哉斯言！去楚，则不以国限人；去人，则不以我私物。彼此之界一轻，则争夺之心亦薄矣。”
今夫两军相对，东营之卒与西营之卒，皆仰一月，皆履一土。或其先世尝饮同川之水，或其后人终居同世之中。乃一旦以旗帜为限，以号令为仇，见面则杀，闻名则怒。此犹左手斫右臂，而自谓勇也。
问者曰：“然则天下无外战乎？”
智者曰：“有。人与虎狼争，可谓外战；人与饥寒争，可谓外战；人与疫疠、愚昧、暴虐争，亦可谓外战。若人与人相杀，则皆内战耳。”
论曰：史书多称英主霸业，喜书克敌之功，而少记伤生之痛。然胜者以杀同胞而得，败者亦以杀同胞而失。呜呼哀哉！望天下一家之义，非迂谈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