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稚子,性躁易怒。每遇不如意,辄掷器物,号啕不止。父母初呵之,继而责之,怒息则复如故,终莫能改。

一日,稚子怒甚,摔门而出。门开之际,忽见光华一转,已在古庭之中。庭中一人幅巾缓坐,神气闲远,乃东坡先生也。

东坡见其怒容未解,笑问曰:“童子何怒?”

稚子曰:“玩具不如意,饮食不合口,人言不顺耳,则心中火起,手足不能自持。既怒之后,亦知其非,然临事不能止也。”

东坡曰:“此亦人情。但怒若烈火,先焚己心,后及他物耳。”

稚子问曰:“先生亦尝怒乎?”

东坡曰:“吾平生所遇,岂尽称意?昔以文字得罪,几不免于死;既而黄州,既而惠州,又至海南。居无定所,食无厚味,亲友多隔海山。人或为吾愤,吾但笑曰:‘幸在岭海,尚不至冻死林中。’夫事已至此,怒之何益?怒不能开狱门,不能还旧官,不能使风波止息,徒使一心更窄耳。”

稚子默然。

东坡因拊其顶曰:“人能胜己,则外物不能胜之。心广则万事皆轻,气郁则一尘亦重。汝掷物以泄忿,物毁而忿愈炽;责人以快意,人怨而己愈孤。不若少忍片刻,使怒气有归。能书则书,能画则画,不能书画,但闭目数息,亦胜于碎一器、伤一人也。”

稚子闻之,若有所悟,拜而归。

既返今世,遇不如意,手方举,忽忆东坡庭中之笑,乃闭目数息。初犹忿忿,久之渐平。父母怪而问之,稚子具以告。自是每怒辄思其言,性稍和易,不复为怒所役。

论曰:大人之难,未必胜于童子之怒;所贵者,能使一念稍缓耳。怒至而能止,非无怒也,乃不为怒使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