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间有髯者,设录示人。所教皆细事:剃须、束带、结领、修灯、理舆、补器,皆男子成人后日用所当知者。其言不疾不厉,如父兄临侧,徐徐指授。
观者初笑曰:“此等琐屑,何烦录之?”既而留言者众,有曰:“吾幼而失怙,未尝有人教我执刀剃须。”有曰:“父在而若无,家中无人告我何以成人。”又有曰:“今日始知领带当如此结,车中小故当如此修。”言辞虽戏,读之多酸。
髯者见之,亦怃然曰:“吾无子可教,姑以此教人。”众闻其语,遂不复笑。
或曰:“父之为父,岂独哺养而已?亦在示人以入世之节。冠服何以整,器物何以理,见客何以应,对事何以安,此皆庭训之细,而成人之大也。今有人失其父教,而得诸一镜之间;有人无子承训,而寄诸万里之外。虽非骨肉,实相补也。”
又有人曰:“古者教子,多在膝下;今世人散处四方,或父子隔绝,或家门不完。然一言可慰孤心,一录可补缺礼。礼之所在,不必皆宗庙冠昏;亦在剃须束带、修灯理车之间。教之所传,不必皆血胤父子;亦可由陌路之人,隔屏相授。”
于是失怙者得其所问,无子者得其所教。观者始知,日用小事,亦有人久不得闻;寻常父训,亦有人终身所缺。
论曰:庭训之亡,非必亡于大义,常亡于细事。有人教一人剃须束带,似小;然使其知身有所整,事有所理,心有所依,则亦父教之一端也。一髯一镜,未尝不可传薪;愿世间失怙者,皆遇补位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