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岁网肆之中，多有买者留语，词甚鄙朴，而读之令人久不能已。
一人买糕点遗故旧，既尝之，曰：“昔与老伴同贫三十年，今稍不乏，而其人血糖高，不复能食甜。此生无可奈何也。”观者读之，皆叹其甘中有苦。
复有买面藕三斤者曰：“一月资用止五百，无钱食他物。幸得此物，可以少费而久饱。俟我异日有钱，必报店家。”其言似戏，而酸楚在其中。旁人见之，相与勉曰：“加油。”虽不能助以粟帛，亦各以一言暖之。
更有贫妇畜犬，月费百余买粮，躬为汲水、涤溺，不受一钱。或讥其窃犬，妇怒曰：“此犬无人养，乃众弃之。凡我稍有可贵之物，人皆欲法取之，故谓我盗耳。”后犬死于车下，妇先数日犹买粮四十斤。久之，复有评语，惟一相似之小狗而已。见者至此，遂不忍读。
有年逾五十者，买童时所慕之四驱车。其少也，家贫，见同学持车，众环观之，己挤不得前，退而泣。至是始得一具，夜中按图而成。贴纸歪斜，手工粗疏，而其心甚乐。人问其何为，曰：“补少时憾耳。”
另有一人买小盒果糖，既食而曰：“自吾友亡后，久不尝此味。此糖甚贵，吾无钱，不复买矣。然其味真似故人所遗。”翌日，复曰：“以后亦无人买与我矣。”众读其语，如见一人独坐灯下，手执残糖，欲哭而不能哭也。
于是有人问曰：“吾见此等语，何反更爱此世间耶？”
或曰：“此使人身在福中，乃知其福。”
又有人曰：“不止于此。凡人苦活于世间，须有非常之望以自持。其望或真或幻，或不过今日得饱，或不过明日尚在。然直面绝境，未肯绝望，便已是希望。”
众闻之，皆默然。
论曰：人间至苦，约有三端：一曰穷困，终日劳劳而不知甘味；二曰形残，举动维艰而沉疴难起；三曰死别，亲旧云亡而余生常阴。然糕点一盒、面藕三斤、童车一具、果糖数枚、犬粮一袋，皆能于苦中留一线甘。富者见之，不宜徒生怜悯，亦当自省其福；困者得之，不必自轻其生。人生在世，能多活一日，能护一犬，能念一友，能补一童年旧梦，皆是未肯向苦痛降服也。